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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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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的理想,来这里的应当是吴病已才对。
「天眷妖族,是自其以外,皆厌之。只可妖主现世。」
「姜望今改其命,非独眷人族,眷诸天也。」
虽然知道解释并没有用,韩圭还是注视著虞渊深处,给予了最后的解释:「只是他毕竟是人族出身,存了一点关爱人族的私心。」
祂没有说这点私心在哪里,只说道:「所以是赤心巡天,而非赤日巡天。」
说完,祂便提起了荆条。
和薛规不同,祂并没有对远古百族的抱歉。
不可不教而诛的意思是……
教后可诛!
但虞渊深处的阴影,没有再窜动。
……
观河台,白日碑。
白眉青眸的少年,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。
其实祂不打算插手。
身为永恒的存在,不会随著世界毁灭而毁灭。
诸神的黄昏,是祂崛起的关键。
焉知今世的末劫,不是另一场机缘。
但是这样的姜望。
说著「天道恒常,不应有偏」的姜望。
立下白日碑的姜望……
终于祂咬了咬牙。
取了义神之冠,戴在垂肩的黑发上。
拿了天下正客剑,拍了拍白日碑,大步往前:「天下豪侠顾师义,一生不亏欠。」
「我为顾师义出一剑,以全你奉道之情!」
……
……
时光长河,只平静了片刻。
姜望斩天改命,而祝由站在河的那边。
祂伸手在时光长河里掬了一捧水,其间荡漾的,是一幕幕为日剑月刀所伤的瞬间。
这是一段受伤的过去,在祂的指缝中流走,于当下已经被抹去了。
祂再看向姜望:「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。」
祂问道:「费这么大的力气,做这种事情,意义何在呢?」
姜望唤出【先天永恒金尊】,撼动天海的时候,祂只有直面天道的新鲜,不曾想过姜望的目的,竟是斩天改命。
祂理智地以为,那是姜望迫于无奈的办法,当自身的剑不成,便只能寄托于天道。
姜望和【先天永恒金尊】一起攻来的时候,祂亦没有想到,剑锋骤转,那一剑最后,是落在【先天永恒金尊】的后心。
而由此生出巨大的疑问——
姜望竟然不需要【先天永恒金尊】的帮助,而主动剑斩天道!那么对于这场战斗,他竟是有何等样的自信?
「我们最早走上修行路,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长生。」姜望说:「我们努力地奔著结果去,但这一生,不是只有结果。」
「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吗?」
「你有你的答案。我也有我的答案。」
「如果那是既定的命运,我就将命运斩碎。」
「如果那是你要的结果,我就将你杀死。」
他提剑,从时光长河的那一岸,走向这一岸:「说什么世界毁灭,痴人妄语,我不允许。」
时光长河,静了。
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,被他踩著。
镜子里可以看到披冠提剑而来的原天神的倒影,可以看到时光深处踽踽独行的龙佛。
祝由把永恒的力量拒之门外,独留祂和姜望,在时光的尽头。
「我在这里等过了很多人,我以为你会不同——但你也一样。」站在河岸的祝由,如同过往的每一刻,在这里注视人间涟漪。
祂平静,淡漠,孤独,以及偶尔的好奇。
「我很遗憾,你走到这样的境界,却还看不透。」
「我很遗憾,明明你已经看到了,却还蒙著自己的眼睛。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」
「我很遗憾,你这样的强者,要为那些没有必要的人和事……自甘为囚。」
祂叹息:「我遗憾……我要杀死你。」
咚,咚,咚。
姜望踩在时光河镜,不紧不慢。
时光长河都被凝固,他也应该静止。当下他往前的每一步,都是跟祝由的角力。
他接受这里已经成为一片单独的斗场,接受他独自面对祝由。他没有回答祝由说的那些话,只是反问:「你感觉到了吗?」
有辉光点点,飞出时光长河,向姜望涌来……那光点是如此密集,汇成一片光海。使得其中的姜望,如登神台。
祝由当然能够感觉到,这人道的反馈。
姜望改写天命,使天眷人族,让行者都能行其路。这是不输于开道的功德!
但……
祝由反应过来,姜望说的不是这个。
人族的上限被拔高了!
这对祂来说,亦是大益之事。因为祂能登行更高,走得更远。这么多年来,祂正是如此等待,如此前行。
祂说道:「是的。」
虽是光海一片,姜望走来,没有沾染半点。
这份开道的功德,洒进时光长河,送予人间。「现在」有所益,「未来」有所得。这亦是在进一步提高人族的底蕴。
「这是你所等待的。」姜望说。
祝由在等什么?
在等烈山人皇自解的资粮,作为柴薪彻底地燃尽!
在等神霄大胜,在等人族腾飞,等待现世人族,走到前所未有的鼎盛。
祂遂能乘舟过亘古,翻越这藩笼!
一切人族给予祂的反馈,都能帮祂走到更高。
祂要于今灭世,因为祂已经等到。
往前一个时间点,是诸圣的时代。
但那一次,诸圣灭化,孔恪韩圭沉眠,墨祖赴死,大罗、玉京、蓬莱三尊同出,祂灭世的脚步被拖延,只能等待下一个节点……等到了今天。
时间是祂的朋友!
每翻越一个时代,祂都变得更强。而将曾经的那些老对手,远远甩在身后。
姜望拔高人族的上限,也是在拔高祂的上限——姜望明明知道,却还这样做。
祝由重新审视著这个人。
祂发现姜望说得对,祂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姜望。
祂指著时光河镜渐渐沉降的光海:「我的功德比你更多,但我也都没有要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」
姜望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往前走,非常耐心地往前走。
「想要结果,就得施肥。」祝由说。
祂的眼神告诉姜望,祂期待一个同类。
姜望只是笑了笑:「我已经感觉到,路更远了。」
他终于走过这片时光河,来到了祝由面前:「现在我将全力以赴……你能追得上吗?」
「我在你前方!」祝由道。
「没有很前了。」姜望说。
他加快了脚步,他开始冲锋……像当初在道院外门,千万次地挥剑,无数次地冲锋,到最后手都提不起来,直接瘫软在地上,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样变强!
他往前挥剑!
咔咔,咔咔,咔咔。
时光之镜破碎了!时光的河流继续奔涌。
早就行至近前、几乎攀上河岸的龙佛,一跃而起,翻掌便向祝由拿去。整个时光河段,都凝在琥珀之中,而燃为一根……祂所点燃的檀香。
尚且在下游很远处的原天神,抬手一抖,天下正客剑飞斩而出。如同豪侠纵剑来,空中凝聚义神的虚影。
还有那稷下学宫的幽渊,无量的光已经照破黑暗,一只手抬出了方天鬼神戟,搅动时光长河无数重浪!
「没用的。」祝由摇头。
「没用的……」
祂指著时光长河:「大毁灭已经开始了。」
用一种平淡,而略带遗憾的语气:「你们将看到我……不再约束的……真正的超脱力量!」
把姜望引到时光长河来作战,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向人间宣泄力量!
姜望送回人间的功德光海,还在长河上空飘荡,照得光影重重,无数人间故事。可时光长河的两边……
代表过去的那一边,正大片大片地黑暗!
代表未来的画面,一截一截地清空!
吴斋雪……已经战死!
吴病已……再不归来!
【理想国】迷失在未来,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,有恶魂出……
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,黯淡了。
这黯淡的速度,像是黑暗的潮涌,从过去和未来,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。
哗哗!
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,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!
「我说……我不允许!」
此刻诸天万界,都在他的剑围下。而将祝由,拦在了剑围外。
从来说出口的,都不只是一句话。而是他要做的事情,当行的路。
姜述转身向过去走,身放无量光明,提戟行波,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。
龙佛则向未来走去,这一次祂步伐坚定,一路佛光普照,一如当初背著世尊走!
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,正攥在祝由的手中,祂没有将之握碎,只是看著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,笑著问道:「还要再来一剑吗?」
原天神一时沉默。
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!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,怎么舍得在此丢弃?
可是……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,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。
狗日的义神,竟惑我心!
白眉青眸的少年,咬了咬牙:「土包子,你先把剑还给我,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!」
「给你。」祝由随手一扔。
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!
推得祂的神躯,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。
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。
「可以了。」姜望说。
他轻轻一按,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,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,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:「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。」
此刻他的眼眸精亮,身上焰光粲然。
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,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,都已经成为结局。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,便都回到他体内。
带来了两位超脱者,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!
「真正的……超脱的力量吗?」他看著祝由。
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!
「让我见识吧!」姜望发已转白,冠已转赤,而展开金披!
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,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,他获得的帮助,收到的情报……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!
「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,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,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。」
「祝由,你也只是,目光之一。敌人一个。」
他涉河而前。
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。
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,每一朵飞溅的浪花,都映照著重重的光影。
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,他们论证著彼此的生死。
浪花开未谢,人生又几迭。
越斗越疾,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!
而就在这风暴里,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——
「谁先?」
神霄大战时,宇宙正中心!
有一尊威严、堂皇、贵重,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。和一尊盘坐黑莲,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。
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!
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。
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……手握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,横轴,而抬眸。
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?
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,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?
【天知】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,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。
而此刻,一切洞明。
宇宙亮堂。
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,大青牛的横尸处。
【太上元胎】被击破了。拳印留在虚空,将为不朽的痕迹。
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,重塑为自身的模样。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,一柄极致纯粹的剑。
睁眼即拔剑,一剑曰「开皇」!
剑染末劫,而推动了……
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!
这份古往今来,最强大、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,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。
玄黄色的长轴上……有玄白色的血迹。
那是大罗的道血!
意欲逃出末劫的【太上元胎】,藏著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。逃出末劫,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。若不能逃出,则带著末劫的力量归来……用以验证这一份,三尊共举、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!
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,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。
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,一时骤停脚步,抬眼看向宇宙中心:「玉京,好久不见。我还以为……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。」
过往的时光里,祂们一再战斗。祂后来居上,直至祂们遥不可及。
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,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!
大罗道主的死……也未叫祂们消停。
玉京道主堂皇正坐,丹眼静澜:「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……祝由?」
蓬莱道主没有言语,甚至没有现身,但时光长河的上游……飘来朝苍梧剑!
「那就再来一次。」祝由往下一探手,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,都拿在手中,如同拿住了一柄剑。
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。
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,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,便以此时光之剑,迎向朝苍梧:「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!」
「末劫是什么样子的,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。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:「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,你没有出现。事分阴阳,物有两仪。你藏得很深,也错过了关键。」
「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?哦,它应该叫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。」
祂伸手一指:「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……约束你。」
长轴横天!
大罗、玉京、蓬莱……
一个个不朽的名字,乘风破浪。在时光的浪潮里,仍然辉煌灿烂。
当于此刻,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,捏指为印,遥遥按来:「吾以法祖之名,确为此证。法约诸天!」
上古对战魔祖,近古打到沉眠。
祂岂是避战之人?
先时不应祝由,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。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,因一「法」字重三分!
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放出朦朦清光,轻飘飘地在空中,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。如同为祂……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。
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,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,与姜望当面。
说起来……这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,为玉京道主手书,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。从未有过「违例」,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,沾染其上。
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著去让姜望签名?
当时都说是制约,而最终的效果,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!
青穹神尊不知真相,据理力争。暮扶摇不知真相,为东家站台。
姜望自己也不知!但祂早就学会面对。
但事实上这一步,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,在末劫到来之前,也靠近那个所谓的「真超脱」。
空证的超脱再跃升,可不是就是「假」变成「真」?
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,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,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。
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,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?
因为「超脱共约」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……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,制约那个【真超脱】!
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,承载烈山【理想国】的吴病已也知。
姬凤洲把六合战争,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,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,加强了超脱共约!能约超脱不与争,这就是最大的限制,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。
如此种种,在今日,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。
「超脱共约……超脱共约……」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:「原来是这么个共约!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,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,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!老友!彼岸之舟将横也,果真不与我同行吗?」
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。
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,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。
姜望斩天改道,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「唯我独尊」的优势。
但现在的妖族,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。「唯我独尊」,是怀璧其罪。
「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」,意味著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,已经不存在了……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,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。
「光隐而妖师出,吾愿天下得道。」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:「施主,我与你同行。」
祝由回眸一眼,不做二话。只将波涛一推,推著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。
当此之时,受超脱共约限制。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,只能纠缠著姜望,不断更改战场,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。
在这样的时刻,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,以此为终局的宣称:「同境之中,有我无敌。」
「是吗?」祝由收敛了笑容,似乎情绪已用尽:「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小说,一幅画。我已跳出其外。当我看著画中人,我强的不止是力量。当我走进画中,我强的不止是境界。
噗!
祂的胸腹已被贯穿!
长相思挂住祂,推著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!
黑暗中绽开莲花,静静地等祂到来。
「刚刚没有听清楚——走进画中,你强的是什么?」姜望问祂。
「没用的。」祝由反身一拳,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,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!
身上挂著长相思,鲜血汩汩而流。
却又在下一刻,伤势尽复,推剑而出。
「你可知道为什么,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?」祂走向姜望。
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。
祂掸了掸衣角,纤尘不染。
习惯了以境界压人,同境之内的争锋,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!
顺手一推,时光长河上空,即便出现一扇……红尘之门!
那张倒贴的「福」字还在,延续著人族的香火气运。
而门上的刻字,此刻显示的是——
「阿纨欠我一果。」
轰!
无数的因果线,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,而又轰然炸开,像是千丝万缕的「彩」。
此时此刻因果明。
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!
阿纨……欠的是祝由!
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,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。
「阿纨」是一部小说的角色,其名为「何纨」,「何纨」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,其名「祝由」。
那是虞周的小说。
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小说!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。
祝由抹去了那本书,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,成为历史的永谜。
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,却穷索历史,不得其名。
祝由留字在此,将自己以「阿纨欠我一果」的形式,留在红尘之门。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,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。
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,结下永恒的因果。
医道、鬼道、开脉丹开道,修行度量衡!祂于人族有大功,人族欠祂不止一果。
「阿纨」是一个具体的角色,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。
阿纨是芸芸众生。
这句话应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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